洪 州 宗 開 示 錄
馬祖道一禪師
開示錄
語錄全文 ・ 白話講解 ・ 公案評唱
平常心是道
壹、祖師行狀
生平與法脈──依《景德傳燈錄》卷六、《宋高僧傳》卷十
馬祖道一(709–788),漢州什邡(今四川什邡)人,俗姓馬,故世稱「馬祖」。容貌奇異:「牛行虎視,引舌過鼻,足下有二輪文。」幼年於資州唐和尚(處寂)處出家,受具足戒於渝州圓律師。
開元年間,習定於衡嶽傳法院,遇南嶽懷讓禪師(六祖惠能法嗣),因「磨磚作鏡」一段機緣而悟,侍奉懷讓十年,密受心印。懷讓門下六人,唯馬祖「密受心印」,如六祖所懸記:「向後佛法從汝邊去,馬駒踏殺天下人。」
後住江西,先後於臨川、虔州龔公山、洪州開元寺弘法,世稱「洪州宗」。與湖南石頭希遷並峙,天下學人「不見二大士,為無知矣」。入室弟子一百三十九人(一說八十四人),各為一方宗主──百丈懷海、南泉普願、西堂智藏、大珠慧海、大梅法常、龐蘊居士等皆出其門。後由百丈而黃檗而臨濟,由南泉而趙州,禪門五家七宗之盛,實濫觴於馬祖。
貞元四年(788)二月初一,沐浴跏趺入滅,世壽八十。憲宗諡「大寂禪師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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貳、悟道因緣──磨磚作鏡
《景德傳燈錄》卷五・南嶽懷讓章
開元中有沙門道一,住傳法院,常日坐禪。師知是法器,往問曰:「大德坐禪圖什麼?」一曰:「圖作佛。」師乃取一磚,於彼庵前石上磨。一曰:「磨作什麼?」師曰:「磨作鏡。」一曰:「磨磚豈得成鏡邪?」師曰:「磨磚既不成鏡,坐禪豈得成佛?」
──《景德傳燈錄》卷五
白話
開元年間,道一在傳法院整天坐禪。懷讓知道他是法器,前去問:「大德坐禪,是圖個什麼?」道一答:「圖成佛。」懷讓便拿一塊磚,在庵前石頭上磨。道一問:「磨磚做什麼?」「磨來作鏡子。」「磨磚哪能磨成鏡子?」懷讓說:「磨磚既然磨不成鏡子,坐禪又哪能坐成佛?」
一曰:「如何即是?」師曰:「如牛駕車,車若不行,打車即是?打牛即是?」一無對。師又曰:「汝學坐禪,為學坐佛?若學坐禪,禪非坐臥;若學坐佛,佛非定相。於無住法,不應取捨。汝若坐佛,即是殺佛;若執坐相,非達其理。」一聞示誨,如飲醍醐。
──《景德傳燈錄》卷五
白話
道一問:「那怎樣才對?」懷讓說:「好比牛拉車,車若不走,是打車對,還是打牛對?」道一答不出。懷讓又說:「你是學坐禪,還是學坐佛?若學坐禪──禪不在坐臥;若學坐佛──佛沒有固定的相。於無住之法,不應有取捨。你若執著『坐佛』,等於殺佛;若執著坐相,便不通達禪理。」道一聽了,如飲醍醐。
評:身如車,心如牛。只調身而不明心,是打車不打牛。此段不是否定坐禪,而是破「以坐取佛」的定相執。與《金剛經》「若以色見我,以音聲求我,是人行邪道」同一鼻孔出氣──您熟悉的般若遮詮手法,在此化作一塊磚。
一曰:「如何用心,即合無相三昧?」師曰:「汝學心地法門,如下種子;我說法要,譬彼天澤。汝緣合故,當見其道。」又問:「道非色相,云何能見?」師曰:「心地法眼能見乎道,無相三昧亦復然矣。」一曰:「有成壞否?」師曰:「若以成壞聚散而見道者,非見道也。聽吾偈曰:心地含諸種,遇澤悉皆萌。三昧華無相,何壞復何成。」
──《景德傳燈錄》卷五
白話
道一問:「怎樣用心,才契合無相三昧?」懷讓說:「你學心地法門,如同播下種子;我說法要,如同天降雨露。因緣和合,你自然見道。」「道沒有色相,如何能見?」「心地的法眼能見道,無相三昧也是這樣。」「道有成有壞嗎?」「若用成壞聚散的眼光看道,那就不是見道。聽我一偈:心地含諸種,遇澤悉皆萌;三昧華無相,何壞復何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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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、上堂示眾──三大綱宗
《馬祖道一禪師廣錄》(四家語錄本)・全文照錄
一、即心即佛
示眾云:「汝等諸人,各信自心是佛,此心即是佛心。達磨大師從南天竺國來至中華,傳上乘一心之法,令汝等開悟。又引《楞伽經》文,以印眾生心地。恐汝顛倒不自信此心之法各各有之,故《楞伽經》云:『佛語心為宗,無門為法門。』」
──《馬祖廣錄》
白話
你們每個人,都要相信:自己的心就是佛,這個心就是佛心。達磨大師從南天竺來到中國,傳的是最上乘「一心」之法,要讓你們開悟。他又引《楞伽經》來印證眾生的心地,就是怕你們顛倒,不敢相信這個心法人人本具。所以《楞伽經》說:「以佛所說的『心』為宗旨,以『無門』為法門。」
「又云:『夫求法者,應無所求。』心外無別佛,佛外無別心。不取善,不捨惡,淨穢兩邊,俱不依怙。達罪性空,念念不可得,無自性故。故三界唯心,森羅萬象,一法之所印。凡所見色,皆是見心;心不自心,因色故有。」
──《馬祖廣錄》
白話
經又說:「求法的人,應當無所求。」心外沒有另一個佛,佛外沒有另一個心。不執取善,不捨棄惡,清淨與污穢兩邊都不依靠。通達罪性本空,念念了不可得,因為沒有自性。所以三界唯是一心,森羅萬象,都是這一法所印現。凡是見到的色,都是見到心;心不會自己成為心,是因為有色才顯現出「心」來。
「汝但隨時言說,即事即理,都無所礙。菩提道果,亦復如是。於心所生,即名為色;知色空故,生即不生。若了此意,乃可隨時著衣喫飯,長養聖胎,任運過時,更有何事?汝受吾教,聽吾偈曰:心地隨時說,菩提亦只寧。事理俱無礙,當生即不生。」
──《馬祖廣錄》
白話
你們只管隨時隨處說話行事,事就是理,理就是事,毫無障礙。菩提道果也是如此。從心所生的,就叫做色;知道色本性空,那麼「生」當下就是「不生」。若明白這個意思,就可以隨時穿衣吃飯,長養聖胎,任運度日──還有什麼事呢?你們接受我的教導,聽我偈:心地隨時說,菩提亦只寧;事理俱無礙,當生即不生。
評:「凡所見色,皆是見心」──這一句對攝影人格外親切。鏡頭所取,無非自心之顯影;「攝影不是記錄世界,而是轉換視角」,馬祖會點頭。而「隨時著衣喫飯,長養聖胎」八字,正是後文「平常心是道」的伏筆。
二、平常心是道
示眾云:「道不用修,但莫污染。何為污染?但有生死心,造作趨向,皆是污染。若欲直會其道,平常心是道。何謂平常心?無造作、無是非、無取捨、無斷常、無凡無聖。經云:『非凡夫行,非賢聖行,是菩薩行。』只如今行住坐臥、應機接物,盡是道。道即是法界,乃至河沙妙用,不出法界。」
──《馬祖廣錄》
白話
道不用修,只要別污染它。什麼是污染?只要起了生死心、有造作、有趨向,都是污染。若想直接契會這個道──平常心就是道。什麼是平常心?沒有造作、沒有是非、沒有取捨、沒有斷常二見、沒有凡聖分別。經上說:「不是凡夫的行為,也不是賢聖的行為,這才是菩薩行。」就像現在的行住坐臥、應機接物,全都是道。道就是法界,乃至恆河沙數的妙用,都不出法界。
「若不然者,云何言心地法門?云何言無盡燈?一切法皆是心法,一切名皆是心名。萬法皆從心生,心為萬法之根本。經云:『識心達本,故號沙門。』名等義等,一切諸法皆等,純一無雜。若於教門中得,隨時自在,建立法界,盡是法界;若立真如,盡是真如。若立理,一切法盡是理;若立事,一切法盡是事。舉一千從,理事無別,盡是妙用,更無別理,皆由心之迴轉。」
──《馬祖廣錄》
白話
若不是這樣,怎麼能叫「心地法門」?怎麼能叫「無盡燈」?一切法都是心法,一切名都是心名。萬法皆從心生,心是萬法的根本。經說:「認識自心、通達本源,所以稱為沙門。」名相平等、義理平等,一切諸法皆平等,純一無雜。若在教法中有所領會,便隨時自在:建立「法界」,一切盡是法界;建立「真如」,一切盡是真如;立「理」,一切法盡是理;立「事」,一切法盡是事。舉一法則千法隨之,理事無別,全是妙用,再沒有別的道理──都由這一心的迴轉。
「譬如月影有若干,真月無若干;諸源水有若干,水性無若干;森羅萬象有若干,虛空無若干;說道理有若干,無礙慧無若干。種種成立,皆由一心也。建立亦得,掃蕩亦得,盡是妙用,盡是自家。非離真而有立處,立處即真,盡是自家體。若不然者,更是何人?」
──《馬祖廣錄》
白話
好比水中月影有千千萬萬,天上真月只有一個;各處源頭的水有千千萬萬,水的體性只有一個;森羅萬象千差萬別,虛空只是一味;道理可以說出千百種,無礙的智慧只是一個。種種建立,皆由一心。建立也可以,掃蕩也可以,全是妙用,全是自家本分。不是離開真如另有一個立足處──立足處當下就是真,全是自家的本體。若不是這樣,那又是誰呢?
「一切法皆是佛法,諸法即是解脫,解脫者即是真如,諸法不出於真如。行住坐臥,悉是不思議用,不待時節。經云:『在在處處,則為有佛。』佛是能仁,有智慧,善機性,能破一切眾生疑網,出離有無等縛。凡聖情盡,人法俱空,轉無等倫,超於數量。所作無礙,事理雙通,如天起雲,忽有還無,不留礙跡。猶如畫水成文,不生不滅,是大寂滅。在纏名如來藏,出纏名淨法身。體無增減,能大能小,能方能圓,應物現形,如水中月,滔滔運用,不立根栽。不盡有為,不住無為。有為是無為家用,無為是有為家依。不住於依,故云:『如空無所依。』」
──《馬祖廣錄》
白話
一切法都是佛法,諸法本身就是解脫,解脫就是真如,諸法不出於真如。行住坐臥,全是不可思議的妙用,不必等待什麼時節因緣。經說:「在在處處,則為有佛。」佛就是「能仁」,有智慧,善於觀機,能破一切眾生的疑網,使人出離「有」「無」等種種繫縛。凡聖之情銷盡,人執法執俱空,轉動無與倫比之法輪,超越一切數量計度。所作無礙,事理雙通──像天上起雲,忽然有、又忽然無,不留一點痕跡;像在水面上畫花紋,不生不滅──這是大寂滅。在纏縛中叫「如來藏」,出了纏縛叫「清淨法身」。本體無增無減,能大能小,能方能圓,應物現形,如水中之月,滔滔運用而不立根株。不滅盡有為,也不住著無為:有為是無為家的作用,無為是有為家的依止;但也不住於依止,所以說:「如虛空一般,無所依傍。」
「心生滅義,心真如義。心真如者,譬如明鏡照像,鏡喻於心,像喻諸法。若心取法,即涉外因緣,即是生滅義;不取諸法,即是真如義。聲聞聞見佛性,菩薩眼見佛性。了達無二,名平等性。性無有異,用則不同:在迷為識,在悟為智;順理為悟,順事為迷。迷即迷自家本心,悟即悟自家本性。一悟永悟,不復更迷。如日出時不合於暗,智慧日出,不與煩惱暗俱。了心及境界,妄想即不生;妄想既不生,即是無生法忍。本有今有,不假修道坐禪;不修不坐,即是如來清淨禪。如今若見此理,真正不造諸業,隨分過生,一衣一衲,坐起相隨,戒行增薰,積於淨業。但能如是,何慮不通?久立諸人,珍重!」
──《馬祖廣錄》
白話
心有生滅義,也有真如義。心真如,好比明鏡照像:鏡比喻心,影像比喻諸法。若心去攀取諸法,就涉入外緣,便是生滅義;不攀取諸法,便是真如義。聲聞是「聽聞」而知佛性,菩薩是「親眼」見佛性。了達心境無二,叫做平等性。性沒有差別,作用卻不同:在迷時叫「識」,在悟時叫「智」;順於理是悟,逐於事是迷。迷,是迷失自家本心;悟,是悟得自家本性。一悟永悟,不再迷失──如太陽出來便不與黑暗並存,智慧之日一出,便不與煩惱之暗同在。了達心與境界(皆空),妄想就不生;妄想不生,就是無生法忍。這本來就有、現在也有,不必依賴修道坐禪──不修不坐,就是如來清淨禪。如今若見得此理,真正不造諸業,隨分度日,一件衣、一領衲,坐起相隨,戒行日增,積累淨業。只要能這樣,何愁不通達?諸位久站了,珍重!
評:此段是洪州宗綱骨,全文次第井然:先立「一心」為本,再以月/水/虛空三喻明一多不二,再明「有為是無為家用」的體用不二,末後以明鏡喻收歸「取與不取」一念之間。「不修不坐,即是如來清淨禪」不可誤讀為廢修──前提是「真正不造諸業,戒行增薰」。馬祖破的是「將心待悟」的造作,不是破戒行。此義與宗喀巴批判的「無修之修」歧途,恰可對照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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肆、機緣問答──語錄選全
《馬祖廣錄》《景德傳燈錄》卷六、卷八所載師徒機緣
一、即心即佛/非心非佛
僧問:「和尚為什麼說即心即佛?」師云:「為止小兒啼。」僧云:「啼止時如何?」師云:「非心非佛。」僧云:「除此二種人來,如何指示?」師云:「向伊道:不是物。」僧云:「忽遇其中人來時如何?」師云:「且教伊體會大道。」
──《馬祖廣錄》
白話
僧問:「和尚為什麼說『即心即佛』?」師答:「為了止住小孩子的哭啼。」「哭止住了之後呢?」「非心非佛。」「這兩種人之外的人來,怎麼指示?」「就對他說:不是(任何一)物。」「若忽然遇到已在道中之人,又如何?」「就教他直接體會大道。」
評:四重接引,層層拔釘抽楔:「即心即佛」是黃葉止啼之藥;執藥成病,故以「非心非佛」奪之;猶存能所,再以「不是物」蕩盡;至於過量人,則無法可說,直教體會。這正是中觀「以遣執為用,不以立宗為體」的活用──藥病相治,法無定法。
大梅法常初參祖,問:「如何是佛?」祖云:「即心是佛。」常即大悟。後居大梅山。祖聞師住山,乃令一僧到問云:「和尚見馬師得箇什麼,便住此山?」常云:「馬師向我道即心是佛,我便向遮裏住。」僧云:「馬師近日佛法又別。」常云:「作麼生別?」僧云:「近日又道非心非佛。」常云:「遮老漢惑亂人,未有了日。任汝非心非佛,我只管即心即佛。」其僧回舉似祖。祖云:「梅子熟也。」
──《馬祖廣錄》
白話
大梅法常初參馬祖,問:「什麼是佛?」祖答:「即心是佛。」法常當下大悟,後來住大梅山。馬祖聽說他住山,派一僧去試探:「和尚在馬師那裡得了什麼,就來住山?」法常說:「馬師對我說『即心是佛』,我便在這裡住下了。」僧說:「馬師近來佛法又不同了,如今說『非心非佛』。」法常說:「這老漢惑亂人,沒完沒了!任他非心非佛,我只管即心即佛。」僧人回報,馬祖說:「梅子熟了。」
評:「即心即佛」與「非心非佛」若是兩個立場,法常便是頑固;正因兩句同指一月,故死守一句而不為言句所轉,恰是真熟。馬祖印可的不是「即心即佛」四字,而是那個不被搖動的人。
二、西江水──接龐居士
龐居士問:「不與萬法為侶者,是什麼人?」師云:「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,即向汝道。」居士言下頓悟玄旨。
──《馬祖廣錄》
白話
龐蘊居士問:「不與萬法作伴侶的,是什麼人?」師答:「等你一口吸盡西江水,我就告訴你。」居士言下頓悟玄旨。
評:問處已錯──既要「不與萬法為侶」,又立一個「什麼人」,是離萬法覓一人,頭上安頭。一口吸盡西江水,絕其擬議:能問之心當下粉碎,即是答處。龐居士先參石頭問同一句,石頭以手掩其口;馬祖此答,與掩口同功而更峻。
三、野鴨子──接百丈
師與百丈行次,見野鴨子飛過。師云:「是什麼?」丈云:「野鴨子。」師云:「甚處去也?」丈云:「飛過去也。」師遂回頭,將百丈鼻一搊,丈作忍痛聲。師云:「又道飛過去也!」丈於言下有省。
──《馬祖廣錄》
白話
馬祖與百丈同行,見野鴨飛過。師問:「是什麼?」丈答:「野鴨子。」「到哪裡去了?」「飛過去了。」馬祖回頭,一把扭住百丈的鼻子,百丈痛得叫出聲。馬祖說:「還說飛過去了!」百丈言下有省。
評:百丈眼隨鴨去,心逐境轉。鼻頭一痛,痛在當下──這個「知痛的」何曾飛去?馬祖不說一句道理,只借一痛,把百丈從「過去」拽回「現前」。所謂直指人心,有時就是直搊人鼻。
四、藏頭白,海頭黑
僧問:「離四句、絕百非,請師直指某甲西來意。」師云:「我今日勞倦,不能為汝說,問取智藏去。」其僧乃問智藏。藏云:「汝何不問和尚?」僧云:「和尚教來問。」藏云:「我今日頭痛,不能為汝說,問取海兄去。」其僧又去問海(百丈懷海)。海云:「我到遮裏卻不會。」僧乃舉似師。師云:「藏頭白,海頭黑。」
──《馬祖廣錄》
白話
僧問:「離四句、絕百非,請師父直指達磨西來之意。」師說:「我今天累了,不能為你說,去問智藏吧。」僧問智藏,藏說:「你怎麼不問和尚?」「和尚叫我來問你。」藏說:「我今天頭痛,不能為你說,去問海師兄吧。」僧又去問懷海,海說:「我到這裡,卻不會。」僧回來稟告馬祖。師說:「藏的頭白,海的頭黑。」
評:「離四句絕百非」處,本無一語可下:勞倦、頭痛、不會,三人三樣,同是一答──早已直指了,僧自不見。「藏頭白,海頭黑」是著名難透之句,古來不許下語:白黑宛然而不涉是非優劣,恰是「離四句」的現成樣子。
五、鹽醬與湼槃
師問百丈:「汝以何法示人?」丈豎起拂子。師云:「只遮箇?為當別有?」丈拋下拂子。
──《馬祖廣錄》
白話
師問百丈:「你用什麼法示人?」百丈豎起拂子。師問:「只是這個?還是另有?」百丈把拂子拋下。
僧問:「如何得合道?」師云:「我早不合道。」問:「如何是西來意?」師便打,云:「我若不打汝,諸方笑我也。」
──《馬祖廣錄》
白話
僧問:「怎樣才能合道?」師答:「我早就不(求)合道了。」又有僧問:「什麼是祖師西來意?」師便打,說:「我若不打你,天下人要笑我了。」
評:「我早不合道」──有能合、所合,即是二;道不屬合與不合。至於一棒,是斬斷「西來意」這條葛藤最直接的刀。
六、水潦和尚被踏
洪州水潦和尚問:「如何是西來的的意?」師云:「禮拜著。」潦纔禮拜,師便與一蹋。潦大悟,起來撫掌呵呵大笑云:「也大奇!也大奇!百千三昧、無量妙義,只向一毛頭上,便識得根源去。」乃禮拜而退。後告眾云:「自從一喫馬師蹋,直至如今笑不休。」
──《馬祖廣錄》
白話
水潦和尚問:「什麼是達磨西來的真實意旨?」師說:「先禮拜。」水潦才拜下去,馬祖當胸一腳踏倒。水潦大悟,爬起來拍掌大笑:「太奇妙了!太奇妙了!百千三昧、無量妙義,只在一根毫毛尖上,便識得根源!」禮拜而退。後來他對大眾說:「自從吃了馬師一腳,直到如今笑個不停。」
七、月夜三人──各契一機
師與西堂、百丈、南泉翫月次,師云:「正恁麼時如何?」西堂云:「正好供養。」百丈云:「正好修行。」南泉拂袖便行。師云:「經入藏,禪歸海,唯有普願,獨超物外。」
──《馬祖廣錄》
白話
馬祖與西堂智藏、百丈懷海、南泉普願賞月。師問:「正當此時,如何?」西堂說:「正好供養。」百丈說:「正好修行。」南泉一拂袖,走了。師說:「經歸智藏,禪歸懷海,唯有普願,獨超物外。」
評:三答無高下,馬祖只是各印其機:供養是教,修行是禪,拂袖而去是「言語道斷」。後來南泉出趙州,果然「獨超物外」一路。
八、日面佛,月面佛
師將順世,院主問:「和尚近日尊候如何?」師云:「日面佛,月面佛。」
──《馬祖廣錄》/《碧巖錄》第三則
白話
馬祖將要圓寂,院主問:「和尚近來身體如何?」師答:「日面佛,月面佛。」
評:《佛名經》載:日面佛壽一千八百歲,月面佛壽僅一日一夜。壽長壽短,同是一佛;色身垂滅,法身何曾動搖。臨終一句,把八十年說法收盡──生死之際,平常心是道,不是口號,是這一句的落地。此則列《碧巖錄》第三則,雪竇頌云「二十年來曾苦辛,為君幾下蒼龍窟」,可見其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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伍、綱要總結
洪州宗旨要與義理定位
一、三句綱宗的內在次第
「即心即佛」是立──直下承當,對治向外馳求;「非心非佛」是破──遣除對「心」「佛」名相的執取;「平常心是道」是用──體用一如,落實於行住坐臥。三句非三個階段的教義演變,而是一藥三方,應病與之。宗密判洪州宗為「觸類是道而任心」,批評其「一切皆真」有濫收之嫌;然細讀廣錄,「不修不坐」之前有「莫污染」「不造諸業」「戒行增薰」為銜,馬祖之「任運」是悟後保任,非未悟前的放任。
二、與般若中觀的接榫
馬祖引《楞伽》立一心,而其接機手法純是般若遮詮:「不是物」即「凡所有相皆是虛妄」;藥病相治、隨立隨掃,即中觀「破而不立」;「立處即真」則是《中論》「不離於生死,而別有涅槃」的禪門翻版。對您研習的般若、中觀而言,洪州禪可視為中觀見地的「行門化」──把「緣起性空」從論書搬進穿衣吃飯。
三、法脈流衍
馬祖→百丈(立清規、「一日不作一日不食」)→黃檗(《傳心法要》)→臨濟(喝、四料簡);馬祖→南泉→趙州(「平常心是道」一句正是趙州問南泉、南泉引馬祖語);馬祖→溈山(經百丈)開溈仰。可以說,漢傳禪宗後半部歷史,大半是馬祖一句「平常心是道」的展開。